1944年，抗战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天，我的父亲吴早文离开永安公司，离开了西门路Porte de 1’ Ouest, Rue de la（今自忠路）的家。

带他们的交通员是朱印天，同行的与父亲同在永安的好友范琪、胡茂祥。那年，他才20岁，之后牺牲的范琪只有18岁。他们过了黄浦江，计划从奉贤渡杭州湾，目的地是浙东根据地的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可他们被在浦东打游击的浙东纵队淞沪支队截留，支队长朱亚民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

1949年上海解放，失踪五年的父亲回来了。大伯的儿子记住了一个细节：这位20军60师文工队队长穿了双黑布鞋，还是有搭襻的。

                                 1949年5月，父亲（双手叉腰者）回到离别五年的上海。

                                           “孤岛”在与不在 总是亡国奴的日子

抗战时，父亲住法租界，上班在公共租界，生活在“孤岛”。他能进永安这样的大公司，靠他开袜厂的姑妈担保；永安还销她的产品。

郭乐、郭泉兄弟的上海永安百货公司，开业1918年9月5日。“以经办全球百货为鹄的，凡日用之所需，生活之所赖，靡不尽力搜罗。”1930年，郭家买下隔壁楼外楼茶馆，拆后建永安大楼，在五楼有封闭式天桥连接新老两建筑。公司居南京路“四大公司”之首，为全国最大的百货公司。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清晨的人们，在公共租界见日本兵置铁丝网、设卡盘查行人，明白这“孤岛”已经沉没。工部局董事会的英、美、荷籍董事辞职，总董成为日领馆参事冈崎胜男；董事会、总办和警务处均被日本人控制。

1942年3月，永安公司因在美注册而被视为敌产，日亚兴院派中村、松山等日军会计监督官进驻永安公司，控制了公司财权和业务经营权。

就在永安公司所在的南京路，两个月里就被日军封锁两次，叫人们饱尝亡国奴的滋味。一是在1942年1月14日上午，因一汉奸在英华街（今金华路）被刺而封锁了三天半。另一次在2月25日，说大新公司（今中百一店）发现定时炸弹，封锁南京路达24天之久。那时正是中国人的春节期间，影响了人们的生活，街上冻死饿死的人也陡然增多。

3月14日，工部局公布：国产米不论数量多少，一律严禁运入租界。那时，居民口粮配给“户口米”，米价杂粮价疯涨，就连买玉米粉也要排队。当时规定，大米4升、面粉10市斤、豆类5升以上不准带入市区；查出必死。

奶奶（右坐者）、三姑奶奶（左坐者）。站立者：姑妈（左一）、家父（左二）、三伯（左三）、大伯（左四）、二伯（右三）、六伯（右二）、大伯母（右一）。

 大伯准备与三伯去贩米。他原在洋行做事，抗战爆发，英国老板回去消灭法西斯了。大伯失业，跑起了单帮。贩米是高风险高利润，但抓住是要被杀头的。为生活所迫，一个普通百姓铤而走险。

大伯贩米走水路，同船还有贩猪贩酒。没想到，江上风浪一大，酒瓮破了，酒流一地；猪喝了发疯，弄翻了船。不会游泳的大伯，不幸身亡。本来，三伯要与他同去。临行前有事没去，逃过一劫。

父亲说他大哥规矩多，他小时候是吃饭不许上桌的。家人的不幸，亡国奴的生活；仇恨入心要发芽。这芽就是抗日救国，小草冒头了

《小草》在歌唱

1941年是“孤岛”不在，上海沦陷；加之该年6月22日苏德战争爆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进入了最困难的时期。这时的永安公司，一棵小草顽强露头；那是一份手抄的地下刊物，名叫《小草》。

起初是何树人、父亲和杨远功等十多个年轻人，平时互相借阅进步书刊，在假日里一起交流读书心得、讨论国家大事，练习写作。他们把自己的作品抄在簿子上，便于传阅和交流。后来，簿子的内容越来越丰富；主要包括：一是我党抗日根据地《战斗报》、《浙东日报》和《苏北日报》上重要文章摘要，时局分析等，还有新四军的战斗故事、根据地见闻等。二是摘录油印小册子《论持久战》、《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和《新民主主义论》的片段。三是自己创作的小评论、小说、散文、诗歌、漫画和诗与画等。由于内容增多，就把这本手抄的小册子取名《小草》。

参加《小草》，传阅《小草》的人在不断增加。父亲是《小草》作者，他热爱戏剧，下班后去中华职业学校修戏剧，听熊佛西等戏剧家讲课。《小草》上的作品，“倾诉着被压迫、被侮辱的愤恨，抒发对被日寇烧杀抢掠的故乡怀念之衷情，拨开资本家虚伪的面纱，喊出心底深处的不平。”（《上海永安公司职工运动史料》）

                                          永安公司《小草》成员，三排右一 父亲

 永安公司的地下党派党员参加《小草》的活动，引导他们参加现实的斗争。使他们认识到，个人的命运是与整个人类的解放密切相连；只有参加共产党和新四军，才能赶走日本鬼子，建设新社会。

1943年1月9日，日本与汪伪政府签订《关于交还租界及撤废治外法权之协定》。7月30日和8月1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分别“交还”，成为上海特别市第1区和第8区；但实际仍为日军控制。

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1944年春，《小草》成员开始酝酿参加新四军。在《小草》上，一首纪念“五一”的诗《铁匠》表露心声：“缕烟蒙不住你的亮眼，/爆火烧不灭你的身心，/岁月消磨不了你的意志，/相反，会使你锻炼成精钢。/黑夜将尽，/光明的巨火已在世界一角燃烧，/它会燃遍全球。/铁匠！努力勇敢地奋斗，去迎接光明！/”

7月，王佳铨第一个参加新四军，去了浙东游击纵队。第二拨就是父亲与范琪、胡茂祥三人。随后是吴南屏（抗美援朝牺牲）、潘龙魁等六人，去了苏北根据地的新四军6师18旅。1945年，又有三批奔赴新四军7师。在抗战中，《小草》成员共有20人加入新四军，占当时永安公司青年职工总数的十分之一。

  作者： 袁念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