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新四军老战士鲁冰后人赴海曙龙观乡寻访当年救护者，厘清茶坑即遮坑真相，了却父亲生前遗憾。

 鲁冰家人与王德利（当年救护鲁冰的乡亲之子）、陈国权（红色保长陈阿琅之子）合影。王佳/摄

  11月7日，立冬。

海曙区龙观乡龙峰村迎来一群寻访者——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老战士鲁冰的后人。一行12人，从上海、北京、温岭赶来。

1944年，时任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五支队八中队政治指导员的鲁冰，在这里经历了一场殊死战斗，身中六弹、九死一生，幸得当地乡亲冒死相救。

82年后，他的家人站在这片青山之间，替他完成了一场迟来的“重逢”，了却他半生的牵挂。

一行人走在爬狗岭上。王佳/摄

爬狗岭上

山风，穿岭而过。

一路车行，观顶寺、古夹岙、百步岗……一个个与当年的茶（遮）坑战斗相关的地方，在龙观乡离退休党支部书记陈建国、支委许金茂的解说下，一一映入鲁冰后人的眼帘。

他们特意去走了爬狗岭。那条山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82年前，鲁冰和战友们就是在这里与敌人激战。山势陡峭，草木苍苍，战场痕迹大多已湮没于岁月，但站在岭上，那段历史依然清晰。

1944年，浙东敌后抗战正处在艰苦卓绝的阶段。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在四明山一带，于日、伪、顽军的夹击中坚持作战。

2月25日，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参谋长刘亨云率五支队和警卫大队行进至遮坑一带时，获某部行进急报。刘亨云当机立断，决定在顽军的必经之地设伏。双方刚交火，不料右后侧出现了2000余人的敌军突击营，伏击战迅即变成了遭遇战。

获得急报的五天前，浙东最年轻的女区委书记李敏等5位同志被敌人绑在柱上，受尽酷刑，壮烈牺牲。

“为李敏同志报仇！”“为四明山人民报仇！”的怒吼从战士胸腔里炸出来。

敌军冲了三次，被我军手榴弹和机枪硬生生顶回去。战斗持续了五个多小时，五支队和警卫大队毙伤俘敌300余人，缴获近万发子弹。我军成功撤离，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父亲生前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往，但我们知道，这场战斗一直在他心底。”站在爬狗岭上，鲁冰的家人久久伫立。

战斗一直打到天黑。鲁冰左臂、右腿、左胸各中两颗子弹，两根肋骨被打断，其中一颗子弹嵌在左肩。但受伤最严重的是右腿，敌人打的是“开花弹”，进口只有枪眼大，出口却比手掌还大，大腿一块肌肉飞溅四周，全身血肉模糊。

“父亲没有撤下火线，斜靠着坚持指挥，一直打到天黑，部队才撤出战斗。他们那一代人能坚持下来，靠的是革命信仰和意志。”鲁冰的大儿子王毅进说。

鲁冰，拍摄于1997年。图片由鲁冰的家人提供

王德利家

“王大哥，终于见到你了。”

“像，像你们的父亲。”

在龙谷村，鲁冰的四个儿子与90岁的王德利老人见面时握手，最先开启了这段对话。一旁，当年遮坑村红色保长陈阿琅的小儿子陈国权也在座。

“没有你们的父母，就没有我们父亲的后来，也就没有我们。”鲁冰的小儿子鲁为说。

鲁冰当时伤势极重。通讯员将他背至观顶寺附近藏匿，但敌人并未退去，通讯员又加入了战斗。之后，鲁冰与部队失散了。保长陈阿琅发现他后，将他背到古夹岙王德利家后山。王德利的父母冒着风险，轮流悄悄送食送水，守护了多日。

“我那时候八九岁，住在观顶古夹岙。打仗是在百步岗，部队经过的时候我们都知道。”王德利说。

他记得住家后山藏着伤员，父母反复叮嘱不许往外说。他也记得，鲁冰脚被打伤了，爬出来喝水时看见了他妈妈，喊了一声“老大婆”，“我们知道喊‘老大婆’的就是三五支队”。

鲁为告诉记者，父亲1984年写下的《喋血茶坑》记下了这段往事——

“山上有户草厂人家，夫妻两口，好像还有个孩子。他们非常关切热情地接待我们，还熬了一碗米汤给我喝。”

“第二天一大早，山上还看不见太阳，夫妇俩抬起我躺着的担架，把我送到山上更茂密的草丛中掩藏起来。俩人每日轮流给我送来米汤喝，那时我只能吞咽液体，其他食物根本无力咀嚼。他或她来时，都装扮成上山砍柴模样，以免暴露。”

后来，鲁冰被部队接回救治，得以生还。

临别时，鲁冰的儿子们给王德利和陈国权送上礼物、鲜花和一本《百年鲁冰》。

 鲁冰之子与王德利见面。王佳/摄

 被误读的“茶坑”

1960年前后，鲁冰曾专程回到四明山寻找当年的救命恩人，一直不曾有果。连当年的战斗旧址，也不曾寻到。

“这是父亲的生前遗憾，也是我们一家的心结。”王毅进说。

“茶坑”这个地名，在四明山麓的地理版图上，始终找不到确切的坐标。翻遍《鄞县志》古今地图，查遍鄞县历代区划乡村名录，都没有“茶坑”这个地名。这场被铭记了八十余年的战斗，是否从一开始就被误植了地点？

十几年前，曾任宁波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的王泰栋为了核查茶坑战斗旧址，专门做过一次调查。

当时，周公宅水库已竣工蓄水，“传说”中战斗旧址就淹没在水下。他逐个走访因建水库而迁移下山的定居点，大家证实，库区内只有乌坑、直岙、陶坑、姜家山、外岸、里岸、茅镬等村，从来没有听说过周边还有“茶坑”这一地名。

近年来，宁波市、海曙区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的工作人员、龙观乡基层史志工作者和离退休干部都投入了这番寻访查证——实地走访、询问，查找民国时期官方地图等文献资料，最终确认：茶坑战斗实际发生在遮坑、观顶一带。据考证，系因方言发音相近，将“遮坑”记成了“茶坑”。

真相厘清，遗憾得圆。

站在父亲浴血战斗过的地方，鲁冰的大儿子王毅进说，这次重返，圆了父亲当年的遗憾。他特意带上了儿子，一起走一走茶（遮）坑战斗旧址，“就是希望他能记住这段血与火的抗战岁月，传承军民鱼水情”。

82年过去，青山依旧，老区也换了新颜。那些在战火中挺身而出的人、那些在危难中伸出援手的人，都没有被忘记。

鲁冰的子女们有一个共同心愿：把父亲和乡亲们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写下的故事留下来、传下去。他们希望龙观乡能结合现有条件，为这段历史留一处载体，让更多人知道茶（遮）坑战斗，知道这片青山里发生过什么。

作为后代，他们愿意尽己所能，配合乡里做好史料整理、口述提供和红色宣讲，让这段记忆不只留在家族心里，也留在老区的土地上。

甬派客户端记者 王佳 通讯员 沈季民 邹思捷 实习生 叶涛